听着那女子的话, 萧慕容转眸看了眼对坐的萧慕离,眸中划过一丝了然。正要开口说话,这时候, 胸前的衣襟却被一只白皙秀气的手给紧紧抓住。

    “你要去么?”苏景微微睁开些眼睛,仰头看着萧慕容,原本清丽好听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沙哑。

    抬手握住苏景的手腕, 萧慕容低眸看着苏景红透的脸, 并没有立即回话, 而是伸出手去, 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微烫的脸颊。

    “慕容。”抬手握住萧慕容触碰他脸颊的那只手,苏景微微皱了皱眉,“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不去。”抬眸望了眼对座正努力憋着笑的萧慕离, 萧慕容低眸看向苏景, 低声道。

    “为何不去?”好看的眼眸里升起淡淡迷蒙,苏景微微凑近萧慕容, 仔细的盯着他的眼眸,那模样,就好似一个抱有疑问的孩童,纯真而可爱。

    深色的眼眸仿佛变得更深邃了些,萧慕容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神情。

    抬手托住苏景的后颈, 萧慕容低眸看着苏景的眼睛,沉声问道:“阿景可是希望我去?”

    “去……见那姑娘么?”苏景微微仰着头看着萧慕容。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 仿佛有什么东西聚了又散, 就好似晨时最轻的薄雾一般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与萧慕容对视许久, 苏景忽然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松开萧慕容的衣襟,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,苏景直起身,将头埋在萧慕容的颈侧,再次摇了摇头:“不让去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不让去?”这时候,一直未曾开口的萧慕离突然笑着出声问道。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微微顿了顿身子,苏景将头抵在萧慕容的肩膀上,当真就很认真的思考起这个问题来。

    伸手揽住苏景的腰身,萧慕容抬眸,淡淡的看了萧慕离一眼。

    萧慕离见萧慕容那模样,心下想要给醉酒的苏景下套的兴味便更浓了。

    知道你不会问,那么,便由皇兄来代劳罢。

    给了萧慕容一个意蕴深刻的眼神后,萧慕离看着苏景的背影,继续问道:“因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再次摇了摇头,苏景在萧慕容颈侧蹭了蹭。

    沉默片刻之后,好似有所领悟,苏景离开萧慕容的颈侧,直起身子,有些迷糊的道:“许是……阿景自身缘故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又低垂下眼眸,低声道:“是阿景,太过贪心了些……”

    看着苏景这低落着情绪的模样,萧慕容那双狭长的眼眸里,就仿佛有风云暗涌一般,深邃的吓人。

    阿景此刻,在想什么?

    “慕容公子?”这时候,门外那女子似乎是觉得里边沉默的太久,思虑再三之后,又犹豫着开口问道,“公子可是不便相见?”

    没回应门外的问话,萧慕容俯身在苏景额前轻轻吻了吻,随后小心的将他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皇兄,这里便先交给你了。”用内功传音给萧慕离之后,萧慕容再未多做停留,抱着苏景转身往船尾走去。

    “不是,我还没问够……”

    萧慕离好像还想说些什么,可当他看到萧慕容那冷然的神色之后,便再不准备多说。

    顿了顿,收起面上的不正经,萧慕离沉默许久,终是回过头来,扬声对着帘外侯着的那位女子沉声道:“回去告诉你家小姐,慕容公子今次有事,已先一步离开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……”听得这话,帘外那女子似乎是有些犹豫,停顿许久之后,这才回答道:“打扰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眼中那抹兴味很快便熄了火。

    萧慕离转身目送萧慕容抱着苏景离去,不知是为何,突然间又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午后,薰姨让他陪同散步之时,对他说的那些话。

    她说:慕容心思深沉,日后怕是难以真心对人,亦难有真心相对之人。

    如今想来,她却是白白担忧一场。

    要知道,在此之前,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慕容。

    慕容这次,许是认真的……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狐狸眼中划过一抹担忧,萧慕离转眸看着空荡荡的船尾,许久之后,终是忍不住的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慕容寻得能让他真心相对之人确是不容易。

    只是,裕王妃身单体薄。

    若慕容当真上了心。

    日后储君之争,他必定会成为慕容的软肋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这是连他都看得清的事情,聪明如慕容,又如何会不明白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小姐……”菱人抬眼看着就停泊在她们正前方位置的精致画舫,又转头看了看自家小姐,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“无事。”将手中书本合上,沈书烟抬眸,隔着珠帘看向帘外站着的菱人。

    菱人见着自家小姐正准备往外走来,当下也未做他想,连忙走上前去掀起珠帘。

    偏头对着菱人温和的弯了弯唇角,沈书烟轻移莲步,来到船头。抬眸望了眼对船那垂落的竹帘,片刻之后,缓声道:“即是四皇子开口,那么,慕容公子定已离去。”说着,她转头看向菱人,笑道,“你却是太过敏感了些,四皇子身份尊贵,又如何会做欺瞒行骗之事?”

    “四皇子?”菱人抬眼看着自家小姐,心中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可这惊讶的表情在她脸上却并未停留太久。

    沉默片刻,缓过来之后,她便很快收了情绪,轻声道:“如此说来,确是菱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谁在外头?”低垂下眼睑,遮去眸中情绪,待他再次抬眸之时,那双狐狸眼中已满是疑惑,“竟能猜到离的身份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抬手用内劲将竹帘掀开。

    转眸看向对面船头上站着的沈书烟。目光划过她望向她所在的画舫,等到看到那画舫上的某个标志之后,萧慕离这才收起眸中疑惑,弯起唇角,笑道:“原是万花楼的姑娘。”

    “万花楼书阁沈书烟,见过四皇子殿下。”抬眸望向坐在对面画舫内的俊逸青年,沈书烟温婉的行了个简礼,低眸时,目光已不动深色的在对面的画舫之内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看来,慕容公子确是已经离去。

    “不必多礼。”轻轻抬了抬手,示意沈书烟起身,萧慕离敛去眸中冷笑,看着她那低敛着的眉眼,问道:“方才我未曾露面,你是如何只凭借声音便确认是我的?”

    “实不相瞒,书烟自小便对声音甚为敏感。”弯唇温婉一笑,沈书烟抬眸对上萧慕离的眼眸,温声道,“而早些时候,四皇子曾与六皇子莅临过万花楼,是以书烟方才认得。”

    “原是如此。”狐狸眼中一抹亮芒转瞬即逝,对上沈书烟眼眸,萧慕离沉默许久,直到他在对方的眼眸里寻到一丝波动之后,方才若有所悟般点了点头,笑道,“虽说有些难以置信,但也确能解心中疑惑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木浆轻轻划过水流的声音伴随着两岸偶尔传出的虫鸣响起。待得船行进暗处,身后那繁华热闹便变得愈来愈远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暗鸦自帘外走进,正要开口说话,却对上萧慕容深沉目光。

    在萧慕容用慕容绝这个身份之时,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,他们皆称之为公子。

    已经熟睡的苏景似乎是被暗鸦的声音给惊动了,抓着萧慕容衣袍的那只手紧了紧,他微微侧了侧身,秀气的眉毛轻轻蹙了起来。

    帮苏景微微调整了下姿势,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。萧慕容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景的后背,等到见着他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之后,这才转眸望向暗鸦,低声问道:“已经吩咐下去了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暗鸦看着萧慕容那轻柔的动作,顿了顿,也压低了声音,“不过目前尚未出现异动。”

    “慕容绝今夜出现在这永京河上的消息,绝不是寻常人所能探得。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萧慕容那双狭长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暗芒,“慕容绝这个名字,意味着长生门内不外传的机关布阵之术。对方即是毫不避讳自身实力,许是有拉拢之意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,凡事不能一概而论。再者,关于慕容绝的能力,大多是市井传言。若对方足够聪明,当真是存了拉拢之意,便必定会来试探一番。”低敛下眼睑,看着苏景露出来的半边睡颜,萧慕容对暗鸦说道,“是以,不论对方是何打算,皆需严加防备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听六皇弟说,万花楼内,能以四阁为名的姑娘,皆才艺双绝。”目光似是不经意的划过站在沈书烟身旁,此刻似乎是有些心不在焉的菱人,轻轻扬了扬唇角,萧慕离抬眸看着坐在她对坐的沈书烟,笑道,“沈姑娘名中带了个‘书’字,定是书阁之内,已被认可之人。”

    沈书烟出身于万花楼,辨人神色早已得心应手。

    萧慕离说出这一番话,她自是明白其中深意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

    “不过是楼主抬爱罢了。书阁之中尚有比书烟优秀的姐妹。”唇角勾起温婉弧度,沈书烟微微颔首,那双动人的水眸中却快速划过一抹暗沉。

    今次,她怕是脱不得身了。

    “万花楼四阁的筛选制度向来严苛,沈姑娘过谦了。”

    停顿片刻之后,方又抬起头来,看着萧慕离唇角笑意,沈书烟温声道:“即是殿下抬爱,今次,书烟便献丑弹上一曲,还望殿下莫要嫌弃。”

    说着,她抬眸望向萧慕离的眼睛,等了片刻,见他未准备出声,这才转过头去看向她身侧站着的菱人:“去舫内将我的琴取来。”

    菱人原本心内就藏了事,如今自家小姐突然侧过头来,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微微低眸对上自家小姐的眼眸,在接受到那双水眸中传来的警号信息之后,菱人连忙反应了过来。

    当下再不敢迟疑,偷偷的抬眸瞧了对座的萧慕离一眼,见他没有注意到这边,菱人这才连忙应声道:“是,小姐。”

    “这丫头。”目送菱人远去,抬眸却见着萧慕离也正看着菱人离去的方向,沈书烟顿了顿,随后温声道,“想来是书烟惯坏了她,如今即使是跟在书烟身后,也总是想着出去玩乐。”

    收回目光,萧慕离端起身前酒水一饮而尽,笑道:“小姑娘爱玩乐,实属正常。”

    沈书烟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,只当萧慕离未曾注意到菱人的反常,却并未看到他背在身后,悄悄做了几个手势的那只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水波荡漾,随着木浆的划动而生出道道波痕。

    为避开人群,他们特地选了最偏僻的地方行船,为免暴露,他们便熄了灯,只靠月光分辨前路。

    船随着水流,荡进一条狭窄的水域。

    耳边传来的虫鸣愈加的清晰起来,期间,还伴随着夜莺清脆的鸣叫。

    两岸的树木交互遮挡在一起,一时之间,清冷的月光被那繁茂的枝叶所遮挡,水面上,顿时变得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“暗鸦。”等到周身的一切都变得漆黑之后,原本抱剑靠在船侧一动也不敢动的鸣瑛顿时一个腿软,蹲身坐在了船板上。

    依仗着自己的夜视能力,转眸望向四周。

    鸣瑛在人群中找了许久,也未寻到那颀长沉稳的身影之后,终是气的把手中的长剑给用力摁在了身侧的木板之上:“混蛋!”

    “鸣瑛。”可暗鸦尚未寻到,他所弄出的这声不大的动静却是惊到了他身前的鸣琮。

    鸣琮回过头来,看着鸣瑛苍白着脸色,连忙来到他身旁,蹲身下去,扶住他的后背,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无事。”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紧紧握住一根船架,鸣瑛抬眸看向鸣琮,沉默了许久,方才勉强弯了弯唇角,同他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来罢。”这时候,一只手从鸣瑛身后伸了过来,握住他紧紧抓着船架的那只手,将它掰开,随后伸了另一只手过来,一把揽住他的腰身。

    用力握住船架的手被掰开,被那人敛进手心,鸣瑛不知是何缘故,他的心竟然在此刻狠狠地跳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好似……

    从小到大,都是这样。

    他每次示弱之时,都能被暗鸦这家伙撞上。

    久而久之,他便已经习惯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暗鸦,你是个混蛋。”收回思绪,对着摸不着头脑的鸣琮勉强摆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鸣瑛任由暗鸦搂住他的腰身将他提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若是暗鸦再不来,鸣琮必定会有所怀疑。

    这种丢人之事,又怎么能被他人知道?

    “嗯。”暗鸦扶着已经站不住的鸣瑛,似乎是对他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鸣瑛回头看了眼鸣琮,见他眸中果然带着疑惑。当下心中烦闷,可等他再次转眸看向暗鸦之时,你了半晌,想要骂出口的话在心底百转千回之后,他终只是又重复了一句,“你是混蛋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暗鸦也不争辩,只沉声应了。

    可他却不知,他这般不甚在意的反应,反而让鸣瑛更加气愤。

    用力的抬手压住暗鸦的肩膀,鸣瑛挨近暗鸦。沉默许久之后,终是将心中气话吞下,低声同他说道,“你下次,早些过来。”声音里,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颤抖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感受到鸣瑛的恐惧,暗鸦偏眸看了鸣瑛一眼,只片刻后便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只是,他揽住鸣瑛的那只手却收紧了些。

    可鸣瑛却对此尤不自知。

    缩回身子,有些吃力的攀着暗鸦的肩膀,鸣瑛心中一边暗自不平,暗鸦不等他便自己长高,一边有些尴尬的往四周乱看。

    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走了几步过后,他终是坚持不下去了,偏过头来,看着暗鸦道:“我走不动路。”

    声音虽然不大,却很中气十足:“你背我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鸣瑛害怕水与无边际的黑。

    只要一碰到这个,若他是只身一人,便会全身发软,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除非,有暗鸦在。

    这是王府里,除了萧慕容之外,谁都不知道的秘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听着船舱外,鸣瑛与暗鸦的对话,萧慕容忍不住好笑的弯了弯唇角。

    鸣瑛他当真以为,他这秘密,就只有暗鸦一人知道了。

    “慕容。”这时候,袖口处的衣袍突然被人用力攥紧。

    萧慕容低垂下眼眸,正对上苏景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好看眼眸。

    苏景不会夜视,在一片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。所以醒来之后,他便只能紧紧的抓住萧慕容的衣袍。

    “我看不见你。”沉默片刻,苏景又微微动了动身子。

    “阿景。”顺着苏景的动作抬手将他扶起来了一些,萧慕容低眸看着苏景好看的眼眸,片刻后,低下头去,将额头抵在了苏景的额头上,低声同他说道,“我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苏景就着萧慕容抵着他的额头蹭了蹭,片刻后,似乎是觉得这样坐着的姿势有些不舒服。沉默片刻之后,他便扶着萧慕容的手臂转过身,分开双腿,面对面跪坐在了萧慕容的腿上。

    “慕容。”苏景又喊了萧慕容一声,搂着他的脖子与之额头相抵,可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却好像蒙了一层薄雾一般,让人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“嗯,我在。”萧慕容低眸看着苏景那双带着些许迷蒙的眼睛,不知是何缘故,内心里竟觉得很是心疼。

    “慕容。”伸出修长秀气的手指,轻轻摸上萧慕容的脸,随后慢慢覆上他的眼睛,苏景直起身子,挨近他,犹豫着将自己微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侧,随后又喊了他一声。

    萧慕容被遮住眼睛的那一刻,身子就像是有反射一般,自动的紧绷了起来,可是很快,那种危险的感觉只一瞬便消失于无形。

    这是阿景,不是别人。

    微微松开些用力扣紧苏景腰身的手,萧慕容强压下心中不适。

    自苏景的掌心下慢慢闭上眼睛,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:“在的。”

    可这次,苏景却并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一时之间,萧慕容只听到苏景较平常有些不稳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黑暗中,所有的感官都会被极限放大。

    因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时必定会有所警惕,久而久之,便将其他感官训练的格外敏感。

    可即使如此,萧慕容却并不准备出声。

    “我能问你一些问题么?”片刻之后,苏景的声音终是再次传来。

    热气喷洒在萧慕容的脸上,轻薄的酒气带着苏景身上特有的兰香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中无限蔓延。

    “问罢。”长长的睫毛似乎是轻颤了一下,划过苏景的掌心,惹的他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,可心悦阿景?”低敛下眼睑,苏景侧过脸,将鼻子抵在萧慕容脸侧,轻声问道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心里似乎有根弦轻轻颤动了一下,萧慕容抬手插/进苏景脑后的长发,随后轻轻扣住了他的后脑。

    “嘻嘻。”轻笑一声,苏景侧过头来,用鼻尖抵住萧慕容英挺的鼻子,随后在黑暗中摸索着吻上他凉薄的嘴唇,“其实,阿景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,阿景此刻,在想什么?”任由苏景在他唇侧辗转许久,萧慕容终是反客为主,加深了这个吻。

    低沉的声音就像是一把轻轻拨动着的沉稳长琴,惑的人心间一颤。萧慕容轻轻咬住苏景的下唇,移开他覆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,深深的望着他的眼眸,问他:“阿景心里,在害怕着什么?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船已行过那段黑暗水域。

    月光顺着船侧特意开出的小窗口斜斜的照射了进来,将船内的场景照亮。

    苏景抬眸看着萧慕容那双深邃的如午夜星空一般好看的眼眸,不知为何,竟是能从中寻出几分心疼情绪。

    低垂下眼睑,沉默许久之后,苏景方才开口,轻声问道:“慕容日后,会娶女妃么?”

    他问这话时,语调仿佛有些犹豫,那只握住萧慕容衣袍的手,却不知为何,越收越紧。

    时至如今,迷蒙之间,他早已分不清梦境与现实。

    可,就算是醉了酒,觉得这一切都可能只是一场梦,问出这个问题时,他还是会害怕。

    害怕梦中的慕容,会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。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至此刻,萧慕容已猜到苏景心事。

    没做任何犹豫,他低眸瞧着苏景,淡声给出回应,那语气,就仿佛平常人家里的闲话家常一般。

    “若你有心……”苏景仿佛被萧慕容那句毫不犹豫的“不会”给震到了,呆愣许久,他方才缓缓抬起眼眸,看着萧慕容道,“当知道,你不能无后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萧慕容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苏景眼角,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好看的眼眸里划过些许复杂情绪,苏景对上萧慕容深邃长眸,一时之间,两人相对无言。

    这定然,是身在梦中罢?

    便因是梦中,慕容回应,方如他所想那般。

    相对沉默许久,忽然一缕湿意划入指尖。温热的触感,带着湿意,穿过指缝。

    “阿景。”萧慕容伸手抚去苏景眼角的泪,长眸中划过一抹幽光。

    “也罢。”低垂下眼眸,沉默许久,苏景忽然抬手抱住萧慕容:“即是身在梦中,也不必去在意你之所以会那样回答,皆因此为我心中所想之故。”

    “贪心太过也好,得寸进尺也罢。”环住萧慕容的肩膀,乖巧的将头靠在萧慕容的颈侧,苏景轻轻在他的颈侧落下一吻,片刻后又离开。

    用额头轻轻在萧慕容颈侧蹭了蹭,苏景闭上眼睛,似是有些怅然,轻声道:“总归,慕容你如今,是阿景的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日后,你不再只属于阿景……”

    “日后,也是阿景的。”深邃的长眸里,骤然掀起一阵滔天巨浪,轻轻推开苏景一些,让他与自己对视,萧慕容抬手轻轻将苏景的头往下压了些,不等他有所反应,便狠狠吻上他那已被吻的泛红的唇瓣,沉声道,“也只会是阿景一个人的。”

    好看的眼眸里划过几分疑惑,片刻之后便又消失于无痕,苏景淡淡扬起唇角,缓声道,“大陵世袭皇位之人,不可无后,慕容他,并非对之无心。你,不懂……”

    阿景醉时,竟是这般固执。

    一声轻叹自心底溢出,萧慕容低眸看着苏景,停顿片刻之后,再次吻上他红润唇瓣。

    阿景已认定这是幻梦一场,他便是说的再多,也不过是枉然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

    稍稍用力,在苏景的唇瓣上咬了咬,萧慕容狭长眼眸中那抹深沉更甚。

    阿景会有这般想法。

    终究还是因他的缘故。

    其实,皇权,他未必想要。

    而阿景,他却是无论如何,都要将他绑在自己身侧。

    哪怕将来,那锁住他的绳链会让阿景觉得恐惧,他也绝不会放手。

    说到底,阿景他从来不知道,他之于自己,是怎样的一种存在。

    “疼……”眼里浮出些许水光,苏景睁着眼睛,迷蒙的盯着萧慕容,那双秀气的眉毛在此刻微微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抱歉。”松开牙齿,安慰性的伸出舌头,轻轻舔舐过苏景流血的唇瓣,萧慕容低敛下眼睑,遮去眸中情绪,搂着苏景,低声道。

    “会疼。”微微皱起的眉头仿佛皱的更紧了些,苏景微微歪着头,在那儿沉思了许久,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,那原本便红着的脸庞突然唰的一下,变得更红了些。

    不是梦……

    “噌!蹭蹭!!”这时,突然有箭矢插入船架的声音响起。带着清晰可闻的震动嗡鸣之声,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萧慕容目光一沉,抱着苏景躲过那支从帘外破帘而入的利箭,等他再抬眸之时,暗鸦与鸣琮已来到他身侧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暗鸦转头看了眼他们身后那支入木三分的箭矢,随后转眸看向萧慕容,“前方暗处居多,且两岸树木繁茂,皆可藏人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沉思片刻,萧慕容将苏景放置在船舱内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里,对身后的暗鸦和鸣琮说道,“你们护好阿景。”

    在军中,向来奉行军令如山。

    如今即使已经不再边关,却也依旧会将王爷的任何命令当做军令一般执行。

    暗鸦与鸣琮对视一眼,没做任何犹豫,当下便异口同声道:“是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悠扬的乐音宛如高山流水一般自那灵动的双手中倾泻而出,不过一瞬而已,便又如长夜漫漫中,哀怨啼鸣的夜莺。曲乐变幻之中,仿佛就连这永京河水都已忘记流淌。

    “如此,便是书烟献丑了。”又是一曲弹罢,抬手摁住轻轻震动的琴弦,沈书烟抬眸望向对座的萧慕离,温声道。

    “沈姑娘一双妙手弹得如此乐音,又怎能说是献丑之作?”萧慕离抬眸看着沈书烟微微低垂着的眼眸,目光似不经意间划过站在她身后的菱人。

    她方才去取琴时,定是做了些什么。

    如若不然,未名如何还未归来。

    “本是书烟拙作,如今得殿下夸赞,却是过奖了。”沈书烟笑着颔首,一双杏目水光粼粼。

    可若是有人在此刻站在她身前仔细看去,定会发现,她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那抹不耐。

    “不过实话实说罢了。”萧慕离笑着放下手中杯盏,等到目光触及到窗外那抹一闪而过,神不知鬼不觉的身影之时,他方才装作要看看外边天色一般,转眸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狐狸眼中划过一丝兴味,萧慕离收回目光,似是才有所悟,“方才听沈姑娘弹曲听得入了神,如今方才知,已到二更天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敛去眸中不耐,沈书烟抬眸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,似是有些怅然,可下一刻,等她转过头来之时,她脸上表情已经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神色,“却是佳音难觅。殿下听得入了神,书烟也弹得入了神。不知不觉中,时间已过去这般久远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说来,倒当真难得。”将沈书烟那明明微微透出着欣喜情绪,却又因着自身脾性而极力让自己不至于失态的模样看在眼里,萧慕离心下忍不住赞叹:当真是演的一出好戏。

    “虽是如此,奈何天色已晚,今次,怕是暂时要与姑娘告别了。”

    “承蒙殿下抬爱。书烟方才只是一时失言,又如何敢自居是殿下知音。”似是才知道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已是越了僭一般,沈书烟当下便低垂下眼眸,不敢再看萧慕离,“只是,若殿下当真不嫌弃的话,待下次相见之时,书烟便将尚未谱好那曲《落秋风》补全,弹与殿下鉴赏。”

    “姑娘又何必过谦。”站起身来,低眸看着沈书烟,萧慕离笑道,“今次,便就此别过。下次,离定去万花楼,听姑娘新谱之曲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远方的黑暗处中不住的有箭矢密密麻麻的往这边射来。

    萧慕容立于船头,轻松的避过自他身侧擦身而过的利箭,抬眸望向远处箭矢飞来的方向,自几十支箭矢中分辨出它的轨迹与数量之后,当下便在心下勾勒出一张不住变幻着阵位的草图。

    虽说并非无破绽可寻,可这般灵动的阵法布置在这片诸多暗处的水域内可谓是占尽地利。

    看来。

    对方当真是如他所猜测那般,只想试探,未存杀心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这时候,一个黑衣侍从从船侧的暗处走了出来,来到萧慕容身后。

    偏眸看了眼立于自己身后这人,萧慕容唇角缓缓弯起一抹冷淡弧度:“让执桨之人往艮位前行三丈。”

    “你竟是已经看出来了?”那黑衣侍从似是有些惊讶,但很快,他就想到了什么似得,笑道,“也是,师父向来以你为傲,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,又如何代表长生门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,若当真是蛇形阵的话,以目前形势来看,艮位乃对方死穴。”抬眸望了眼前方,那黑衣侍从挨近萧慕容,伸出手去,想要在他肩膀上拍上一拍,但不知是何缘故,他又很快缩回了手。

    有些后怕的拍拍胸口,他假意咳了几声,正声道:“解阵与破阵不同,被解之阵,注定要付诸鲜血,你确定,要那样做?”

    “即是对方有意试探,咱们又怎能让其失望。”并未回头看那人一眼,萧慕容那双狭长的眼眸中快速升起几分嗜血,“再者,慕容绝,可不是什么良善可任人摆布之辈。”

    “对对对。”抬手搭在萧慕容的肩膀上,那黑衣侍从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,“长生门人,绝不是能任人摆布之辈。”

    那人说着,一偏眸,却见着萧慕容回眸看着自己。手中动作顿了顿,片刻之后,他连忙改了动作。抬手轻轻帮萧慕容拍了拍肩膀上的衣袍,他连忙道:“些许灰尘,些许灰尘。”

    “林言渟。”侧过身去,避过那黑衣人的手,萧慕容看着对方的眼睛,片刻之后,微微眯了眯长眸,“你可是有事瞒着本王?”

    “并无此事。”林言渟抬眼对上萧慕容的眼睛,矢口否认。片刻之后,他缓缓的收回手,对萧慕容说道,“那啥,师弟即是想要解阵,师兄这便先走一步,为师弟传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林言渟。”眼见林言渟转身离去,沉默片刻之后,萧慕容终是收回了目光

    。

    转过身,往船舱方向走去,萧慕容经过林言渟身侧,低声同他说道:“若你当真做了什么,便不要让本王知晓。”

    “哪有那么严重啊……”林言渟转头望向萧慕容,正想说些什么,却见到他神色冷然,当下更是失了底气。

    小声的嘟囔了一句之后,他便再也不敢多做迟疑,快步往船侧执桨之人那处走去。

    既然师弟已确认了对方阵法,并准备解阵。

    他身为大师兄,自是知道如何协助与他。

    所以不过多时,船便稳了下来,虽是再一次隐没于黑暗之中,却不会再受前方箭羽的攻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哎,这愚昧的众生呐~”轻叹出声,林言渟一边指示着船上能夜视的侍卫准备回击,一边拼命往自家冷淡的媳妇身上蹭。

    “何出此言?”抬手推开林言渟的脑袋数次无果之后,鸣琮终是放弃了想要推开他的那个想法。

    也罢。

    自这人出现以来,他的脸早就被丢光了。

    “便知道慕容不好惹,还去招惹他,这不是愚昧,是什么?”

    原本落在船上的箭矢又被重新拔了出来,再加上船上原本备着的那些,尽数被送回了前方。

    对面原本只想着试探,并未抱有杀心,是以箭矢皆落于船架之上,而不是故意射向船身。

    可他们却不知道,他们所试探的对象,向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即是有了站在公子前方的打算,不论只是试探与否,都该明白,这条路必将由鲜血铺就。”鸣琮冷眼望着前方那几个黑暗之处,沉默良久之后,忽然开口,淡声道。

    “媳妇说的在理。”林言渟偏头在鸣琮脸上亲了亲,满脸皆是:“我媳妇说的都对”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闭嘴!”鸣琮当下脸色就沉了下来,转头望向周身,见无人关注他这边,他这才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“好好好,媳妇你别生气,至多我不说便是。”林言渟一见鸣琮脸色不好,当下便低下头开始认错。

    “你喊我什么?”鸣琮低眸,看着林言渟那模样,脸上虽是一副冷然神色,心下却忍不住想着,若面前这人有耳朵和尾巴的话,此刻必定是无力耷拉着的。

    “媳……小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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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箭矢刺/入肉身的声音伴随着落水声自两岸的暗处传来,一时之间,哀嚎声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听着对面人的惨叫,林言渟又忍不住的想到自己之前偷偷用过慕容绝这个身份的事情。

    打了个寒颤,抱住自己好不容易才哄好的媳妇,在他脸侧蹭了蹭。

    林言渟内心颤抖的想着。

    虽说不知今夜之事跟他之前借用慕容绝身份之事有无关系。

    但就目前看来,若是慕容知道此事,他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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